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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來源:yale
     

Amy Hungerford教授指導之1945年後的美國小說

The American Novel Since 1945 with Professor Amy Hungerford
 
ENGL 291: 1945年後的美國小說 
第一講:緒論

 

講者:Amy Hungerford
2008114日在Yale上綫

翻譯:陳盈
編輯:洪曉慧
簡繁轉換:劉契良
後制:陳盈
字幕影片後制:謝旻均

影片請按此下載
 
關於這門課
「1945年後的美國小說」這門課中,學生將研讀從1945年至今的許多作品。課程會探索小說的形式和主題在這個時期內的發展,重點關注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關係、出版的情況、小說形式的創新、小說涉及的歷史內容,以及文學在美國文化中不斷變化的地位。閱讀清單中文學作品的作者包括理查‧萊特(Richard Wright)、弗蘭納裏‧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J. D.沙林傑(J. D. Salinger)、湯瑪斯‧品欽(Thomas Pynchon)、約翰‧巴思(John Barth)、湯亭亭(Maxine Hong Kingston)、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瑪麗琳‧魯賓遜(Marilynne Robinson)、科馬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菲力浦‧羅斯(Philip Roth)和愛德華‧鐘斯(Edward P. Jones)。這門課的最後一本讀物將是班上學生自選的一本現代小說。查看課時安排>>
 
課程結構:
本耶魯大學課程每週在學校上兩次課,每次50分鐘,2008年春季拍攝作為耶魯大學開放課程之一。
 
關於Amy Hungerford教授
Amy Hungerford是耶魯大學的英語教授。她主要研究20和21世紀的美國文學,特別是1945年以後的時期。她是頂尖學術團體「45年後」的創立者。「45年後」正在草創一個立足於耶魯的網路期刊。Hungerford教授是《文本大屠殺:種族滅絕、文學和擬人》(芝加哥,2003)的作者。她的第二本書是《後現代信仰:1960年後的美國文學和宗教》,將在2009年出版(20/21系列,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她的下個專案是《1945年後的美國小說—劍橋導論》。她是《當代文學》期刊的編輯。
 
ENGL 291: 1945年後的美國小說
概述:
Hungerford教授在第一堂課介紹了課程的一些學術要求和要點。透過雜誌中一個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的廣告,和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教學大綱所列小說之一《洛麗塔》的作者)的一篇文章,Hungerford教授在如何成為稱職的文學讀者這一問題上提出了相對的觀點。在大眾情感訴求和獨立美學判斷兩者之間的對比,形成了從現代主義,直到1945年後期之間的文學辯論。在這節課的後半段,Hungerford講述了理查‧萊特《黑孩子》一書出版過程中出現的爭議論點,特別指出了事實、回憶和自傳的問題,這些問題將會在這門課中反覆出現。
 
閱讀作業:無
 
2008年1月14日
Amy Hungerford教授:這堂課是「1945年後的美國小說」。歡迎各位,我是Amy Hungerford。今天我要做一些事。在前半節課,我將跟大家說一點關於這個課程的事,並提出一些如果你們修讀這門課程就要在這學期裏思考的問題。後半節課我要向大家介紹並講述這學期的第一個故事,理查‧懷特的《黑孩子》,這是我們這學期要讀的第一本書。在上下兩節課中間,請那些來試聽並且想走的同學在那時候離開。如果你能儘可能坐到那個時候,我會十分感激。這樣會好一些,避免我看到一半人走掉時,心情會大受影響,到那個時間我會提示大家。來吧,如果覺得舒服的話可以坐到地上。
 
我這門課是讓你來或者請你來閱讀一些過去半個多世紀裏最吸引人目光的小說,其中涵蓋各種主題。所以當我看小說的清單時,我沒帶清單來,相信你們能在網上看到,我不想印給大家,這樣要砍伐樹木,當我看書單並回想書的內容時,我看到的是戰爭。從特洛伊戰爭到1840年代的美墨戰爭,一直到越戰。我看到了愛,各種不同形式的愛有罪惡的愛,例如在《洛麗塔》裏面的戀童之愛,有構想式浪漫的愛,如約翰‧巴思的作品,有校園愛情例如菲力浦‧羅斯的《人性的污點》。形形色色的性和愛,而其中都摻雜著政治色彩,帶著身份與種族的疑問。在其中一本小說裏寫到,就在我們所處的紐黑文發生神經失常事件,那是《弗蘭妮和祖伊》的情節。我看到女人們一起甩手不幹家務,讓房子亂如廢墟,然後她們成為無家可歸的人。我從書中看到自殺,看到奴隸制。
 
所有你都能在這些小說裏讀到。但讀這些書不僅是為了讀那些東西,這還是一個觀察的過程。在一段相當刺激的時間內觀察某種藝術形式的展現。在20世紀下半葉和現今21世紀,作家都在認真思索在現代主義這個影響深遠的時期裏該進行何種文體上的創新處理。所以我們在這個課程中要思考的問題之一就是人們對那些創新做了什麼。拋棄?潤飾?延伸?拒絕?在本世紀早期,偉大的現代主義作家有力地賦予語言一些資源,人們對那些資源做了什麼。這些正式的問題也需要我們花時間去解決,在每一本要讀的小說裏,形式和內容之間都存在一些問題。
 
也許你們當中喜歡讀小說的人,特別是那些喜歡讀這時期小說的人會看我們的課程大綱,然後說:「噢,在哪?你最喜歡的作家在哪? Don DeLillo在哪?John Updike在哪?」我的回答是:「為什麼要有這些作家?」我的回答就是這門課的內容,這個答案將連貫整個學期14週的課程。13週?13週。簡要的回答是我覺得這些作家極洽當地代表了1945年後美國小說中的各種思路,各種力量。我們要講的還有很多其他作家,包括剛才提到的那兩位。他們都能闡述我大綱裏的一些思路,但出於各種實用且更實在的原因,我才選了這些作家。現在你有一個機會,在我的課是破天荒的,那就是由你們提出一本小說作為我們最後一本讀物,就是其中一本你們選出的小說。現在我在大二研討課裏就這樣做,研究生研討課也就比照辨理。我請學生公開提出一些自己的選擇全班來投票。結果是出乎意料的成功。大學課程中,是以小研討課的方式進行,幾組學生提出兩本小說作為教學大綱上最後一本讀物,這樣的練習讓你認真去思考這個時期的內容。這不僅是關乎閱讀的樂趣,當然,樂趣也是其中的一部分。還要思考這條知識軌跡的合適終結為何?串起我們這學期的知識性講述,要用什麼來做一個合適的結尾呢?所以這帶有知識目的。
 
但我要告訴你們,那些研討課的學生在推選小說的時候做得非常好。一組提議用傑佛瑞‧尤金尼德斯的《中性》。那天我走進課室時看到有很大的藝術裝飾,從天花板到牆到地板都覆蓋了,他們拍下了的最初的情況,十分壯觀。在Dave Eggers的《很餓》一書中有個戲劇性的諷刺故事,同學還準備有拉票文宣、小冊子等。大家都很有創意,很好玩。我也覺得很好玩,因為我可能不知道你們最後選哪本小說。所以對我而言,把一本你們選的書讀透是一個挑戰,可能是一本我知道的書。從技術角度來說,如果你決定自願提名一部小說,你不會得到額外的學分,和成績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你覺得很光榮,無論站在全班面前將擁有的光榮感會是怎樣。可能這不算什麼,但可能對你們來說很好玩,尤其如果你比較喜歡戲劇,或喜歡在人們面前表現,或者你只是很喜歡一部小說,喜歡大家都來讀。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一些東西,在學期中段會給大家說更多。這就是我在教學大綱裏沒有告訴大家的內容,我不知道當我們讀那部小說的時候我們將會一起做個怎樣的夢,我不知道。
 
我只想跟大家說說課程要求,這是必須做到的,並非可以自由選擇的項目,這樣你們會理解我的用意何在。在教學上,這門課完全開放給主修英語和非主修英語的學生,從本質上說是一門閱讀課。我希望大家從這門課中可以吸取這些小說中的知識。我希望你們去讀那些書,去思考,去討論。但如果你不是英語專業的學生,我不想你為了讀這些而主修英語。然而,如果你剛好主修英語或是文學,或是任何以主修的水平很認真閱讀的人,你會在這兒發現很多值得咀嚼的東西。不是所有的小說都渴望或者達到主修英語的學生有時真正想要的那個難度,他們喜歡在形式層面上埋頭苦幹。有一些小說達到那個難度,但不是全部。你們的挑戰是要瞭解我們能用這些小說幹什麼?一部不完全關於形式創新的小說目的為何?那些小說有什麼作用呢?稱之為文學真的不恰當嗎?我們應用另外一種方法來思考它們嗎?我們如何整合這種小說和那些在形式上目標更明確的小說呢?
 
因此報告的長度—我們要寫兩篇報告,還有一個期末考試。報告的篇幅要較長,要寫兩篇,每篇五至八頁長。一篇五頁的文章,如果你真正考慮用詞和寫作方式,和一篇八頁的文章相比會有很大不同。如果你只是在前一晚想了想然後就狂草一通直到完成,那麼可能五頁報告和八頁報告沒有什麼差別,除了在編排上不同之外。但實質上,如果你運用上報告中的每一句話,你會在八頁報告中寫多很多內容,你的陳述會更豐富,這樣能繼續你的論據。在五頁報告裏,你就不能這樣做。這是針對那些確實想進步,想在思考小說方面進一大步的人。我還要說的是,寫得好的五頁報告永遠勝過寫得差的八頁報告。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寫長的文章,但如果你們想要發揮的話,篇幅綽綽有餘。
 
期末考:如果你有讀書並安份到課,如果你有參與小組討論,將輕而易舉。在你做這三項的過程中,你已經思考了關於這些小說的一些內容。你要記住這些,我覺得是很有必要記住這些內容,它們都各有特點,你需要在期末考之前解決所有困難。可以這樣說,閱讀量很大,每年我都做一些調整。我面臨的一個事實是,我喜歡1985年到現在這段時期的很多小說,每本都超過400頁。你要怎樣處理大綱裏的內容呢?我猜這是講授十八世紀小說或維多利亞時期小說的人經常遇到的問題。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像三冊,三卷本的小說。至少我沒有列出那些。但我已經做完的是,在學期初摘錄一些文段,在放假之前當然會有稍為比以前更多的閱讀量。假期過後我們讀那些長篇小說時就會輕鬆一點。
 
好,最後一件事,可能你已經留意到我們身後的人。這門課正被拍攝下來成為耶魯開放式課程計畫的一部分。該計畫由William and Flora Hewlett基金會贊助,是今年開設並正在攝錄的八門課之一,它們會通過網路向公眾免費開放。這樣全世界的人就可以從耶魯的課程中獲益。我們要做的,我要做的,我希望你們做的是,別在意他們。有時會有點難,但我相信你們能做到,所以忘記錄影的事。我們要做的不是配合鏡頭,而是做我們要做的事,向世人展示這就是我們所做的。現在我要問問題,我確實不喜歡大家在上課的時候走神。所以我要向你們提問,唯一很煩人的就是我要重覆你們的答案,所以希望你們不要反對,因為你們沒有麥克風。把麥克風傳過去給你們會很麻煩,所以我們不讓你們用麥克風來擴音。好的,到現在為止,大家對我說的有疑問嗎?好。
 
現在我想談談講義,還沒有拿到的同學,前面還有,這裏還有剩下的一些。噢,不,這是我的筆記。分完了嗎?好,還有一些,如果沒拿到可以一起看。今天我們一起讀的是兩個小文段,我要讀一些給大家聽。透過這些內容,大家可以大概瞭解在二十世紀中期文學和閱讀的立足點是什麼。首先是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Random House版本的一個廣告,刊登在1934年的《週六文學評論》。我會讀其中一些部分,又讀一下其他一些內容,再停下來講。
 
「如何欣賞詹姆斯‧喬伊斯偉大的小說《尤利西斯》,針對那些已經全情投入去讀這本書的人,以及那些因為內容晦澀而還猶豫是否要開始的人,出版商提供了一些簡單的線索,告訴大家這部紛繁之作的涵義。《尤利西斯》並不比任何其他一本偉大經典小說難讀,從本質上看它是一個故事,讀者可以同樣地從中獲得樂趣,不要被文學批評家搞糊塗了。《尤利西斯》不難讀,它會給每位讀者帶來豐富的智慧和愉悅。這是靈魂、思想、內心中前所未有的一次驚心動魄的歷程,這是我們時代最偉大小說之一。現在你有一個開始探索它的機會。」
 
首先希望你們留意,所有開始閱讀現代主義經典讀物《尤利西斯》的讀者,它不是淩亂的批判著作,如果你讀下去,如果你瀏覽下去,你會看到用於批判的語言。看起來讓人很不耐煩,看起來本書對晦澀的學識很感興趣,這就是廣告對批評的描述,儘管它還引述批評家的話來描述小說中的出色之處。因此那些評論分成兩個方面,但我覺得重要的是拋棄評論。這個廣告的目的是讓你覺得不用具備批評家的知識也能讀懂這部小說,你需要的只是力量或勇氣。聽聽這些描述:「針對那些已經全情投入去讀《尤利西斯》的人和那些還在猶豫是否要開始的人」。已經投入去讀的人是強者,這個廣告想說:「你可以是強者!你可以成為強大的讀者。那些還在猶豫是否要開始的人是一種女性化,扭捏著走近小說。有點像那些吹毛求疵的批評家。
 
這廣告告訴你們現代主義的偉大經典是你們要如男人一樣勇敢地投入去讀,但你不一定要成為很出色的人才能去讀。「這部巨著是關於一個普通人生命中的二十個小時。在它的結構和形式顯現出來的時候,要像欣賞其他偉大的小說那樣閱讀和欣賞它,就像我們欣賞《哈姆雷特》那樣,不用解決那些激發批評家和學者討論的問題」。就是我之前在說那些激發點。「普通的人」:這廣告是想要你把《尤利西斯》看成關於一位男子的故事,並產生共鳴,所以你不用以批評家的眼光來讀它。你要堅強,但你知道你可以是普通人。因為這是一個普通人的故事。
 
「荷馬設置的情節,但丁提供的背景,莎士比亞推動的角色。《尤利西斯》真的不是評論家整天吹噓的那樣難懂,就像說『穿Prada的衣服,Ferragamo的鞋』,就像有很多品牌—但丁、莎士比亞、荷馬,這是我們能認出的。他們家喻戶曉,還有他們帶著『文化資本』的感覺」。「文化資本」是什麼意思呢?知識讓你成為世界上的精英之一,知識也是受過教育,某類研究文學且是《週六文學評論》的讀者所十分熟悉的。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告訴你這件藝術作品是你已經認識的東西,你已經通過那些方式熟悉了它,不用怕它。同時,它是知識精英主體的一部分,所以這也是這個廣告的兩方面。普通人及精英,兩者都適合讀這本書。
 
現在我想把這和《好讀者和好作者》這篇文章中納博科夫的觀點做個對比。這是1950年的作品,這篇文章的一部分,在這之前先解釋了,他把你們看到這個小測試在他做講座的時候給一些大學生做,這就是他讓學生做的:
 
問題是,「讀者如何才能成為好讀者」,從以下選四個答案:「讀者應該是書友會的成員,讀者要把自己當成是男主角或女主角,讀者應該以社會和經濟角度來關注事物,讀者要偏愛有動作和對話的故事而不是沒有這些元素的故事,讀者應該看過這本書的同名電影,讀者要是一個準作者,讀者要有想像力,讀者要有記性,讀者要有本字典,讀者要有些藝術感」。
 
納博科夫說:
 
「學生嚴重傾向情感上的同一性、動作、社會、經濟和歷史角度。當然,就如你們所想的,好讀者就是具備想像力、記性、字典和藝術感的人,我覺得應該一有機會就在自己身上或其他人身上培養藝術感。在讀者的層面上至少有兩種想像,我們來看哪一種在讀書的時候適合。首先有相對弱的一種,支持簡單的情感,這是一種明確的人類本性,在書中可以強烈地感覺到一種情景。因為那讓我們想起一些曾經在我們,或我們認識,或者曾經認識的人身上發生過的事。讀者珍愛一本書,主要因為書激發他回憶中的一個國家、一個景色、一種生活模式,他過去的一部分。讀者最不應該的就是把自己看成書中的角色,這相對弱的想像,不是我希望讀者使用的。
 
罪惡啊!有多少人曾經這樣懷著罪惡感讀過書。好,納博科夫已成過去,但他想映射一些東西。我覺得可以把它放在那個《尤利西斯》的廣告之後,他想讓你用他的方式來思考,他的方式都是通過現代主義者對文學涵義的敏感性來表達的。我會在講《洛麗塔》時詳細說那是什麼,這和《尤利西斯》的廣告有很大不同。「不要指認,那與你無關,那是關於其他東西的」。那是關於什麼呢?
 
讀者要用的可靠方法是什麼?是非個人的想像和藝術的愉悅。我覺得需要建立的是一種藝術的,讀者和作者思想之間協調的平衡。我們要保持一點冷漠,並享受這種冷漠。同時我們帶著淚水和顫抖來品味某部名著,要在這些當中保持客觀是肯定不可能的,值得做的事都會帶點主觀性。例如,你坐在那可能僅僅是我在發夢,我可能是你的夢魘(你們有些人在講完《洛麗塔》之後可能會那樣想)。但我的意思是,讀者必須知道何時何地要發揮想像力,這就要搞清楚作者設定的特定場景。
 
在這篇短文中,如果作者和讀者之間存在力量平衡的話,我覺得最後力量肯定在作者的一方。讀者要弄清楚的是作者的世界,你要發揮想像力來進入作者的世界,一個想像的世界,所以是作者在引導你。你不是要想像一個已經知道的地方,不是你過去的東西,不是你自身的一些東西,也不是尋找小說裏,和你一樣的一般人,那些也在對著你看的普通人。這是尋找其他的夢幻世界,那可能是噩夢的世界。
 
因此,納博科夫希望想像一個文學形象,一個和他談論的其他東西很不同的形象,如其他媒體電影,看了書的同名電影。這個形象來自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工作的時候,我們上學的時候,來自社會和經濟角度。他想在讀這書的時候不要摻入情感,儘管他想以一種很特別的方式來獲得那些情感。之前提到要有非個人的淚水和顫抖。「非個人化」這詞出了名,是T.S.艾略特所提倡的,非個人化是藝術家的終極狀態,是所有偉大的藝術都應該有的狀態。所以納博科夫通過某些情感營造非個人化這種境界,讓讀者像現代主義藝術家那樣非個人化。
 
今天我們要從這兩篇短文裏認識到文學在交叉點處於什麼位置,在這時候作者要找怎樣的讀者,他們希望從讀者身上獲得什麼,他們在一個怎樣的環境中表現自己。社會環境?文學環境?心理環境?哲學環境?政治環境?小說努力的方向為何?小說能在世界上發揮什麼作用?想像的作用什麼?這融入讀者的日常現實中會怎樣?讀者把自己代入書中角色時情況會如何?這是讀者身份的原始模型嗎?這就讓讀者有閱讀欲望嗎?就應該這樣讓讀者有閱讀欲望嗎?這是這兩篇讀物提出的其中一些問題,也是我們在學期裏面將不停回顧的問題。
 
我要在這裏停一下,我比預期說的要久一些。我會讓試聽的同學在短時間內離開,之後我會繼續跟大家講講理查‧萊特。現在要離開的同學可以走了,順便一提,同學們在離開之前請簽名,簽名紙會傳下去,你可以就簽在那,簽名紙在那,謝謝。那是我的筆記,是的,不要拿那些,就在這,哦,大綱?噢,噢,我看看,我還有多的嗎?沒有了,喂,KC,我可以借你的講義嗎?可以給他嗎?我會再給你一份。好的,我要開始講了,儘管大家還沒坐下來,因為我不想浪費時間。噢,糟了,我踩到你了,很抱歉,謝謝。好的,很戲劇性,不是嗎?好!好的。
 
我們講完了想像,現在我想要你們發揮想像力。想像你是作家,你一直很想成為作家。現在你過得很愉快,你寫了一部很成功的小說,大受歡迎。這和過去寫的都不同,反響很好。你決定:「我的下一本書要寫我的生活」。順便一提,你過的是苦日子,你的生活很艱難,你覺得就是那種艱難讓你成為作家,讓你在第一本小說裏擲地有聲地向人們說話。你想寫自傳,這就是你想做的,就是你下一步要實現的。於是你寫了自己的故事,大概四百頁長,受到頗負盛名出版商的青睞,已經進入校對階段。進展很順利,你很得意,然後有人對你說:「你知道嗎?」
 
想像這人是奧普拉,她來校讀你的小說,她在考慮把你的書放到她的書友會中。如果你們知道任何關於現代文學的事情,你就會知道,進入奧普拉書友會的書在以後二十年的銷路都會很好,很厲害了。對現代小說來說,沒有更強大的營銷力量能與奧普拉的書友會媲美了。當托爾斯泰的書進了書友會,書友會甚至為他創造了奇跡(不是通靈)。所以你進入這書友會,奧普拉要校讀你的小說。她拿到書,說「這書很好,但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應該刪掉最後一百頁的內容」。你想了想,說:「好」,於是就這樣做。就這樣,在之後40年,沒有人看到你寫的小說,或者你原創的自傳,書中只有原來你寫的三分之二內容。
 
這就是理查‧萊特的遭遇,這就是1944年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在1940年出版了《土生子》,受到廣泛讚賞,是一部很成功的小說。1944年,他完成了《黑孩子》,之後叫做《美國饑餓》。他交給了紐約Harper and Brothers出版公司,他們可高興了。第一部分是「南方的夜」,第二部分是「恐怖與榮譽」。「南方的夜」是關於他在密西西比成長的經歷。1908年,他在密西西比出生,1927年,我想是27年,我查一下,1927年他搬到芝加哥,北遷。1940年代他搬到巴黎,1960年在那裏去世。在南方,他度過了貧窮的童年。他來自黑人家庭,由單親媽媽養大,他一步步脫離這樣的背景,邁向葛楚德‧史坦遷往巴黎後的圈子,這是一條長長的軌跡。
 
《黑孩子》之後叫作《美國饑餓》,講到了密西西比的一些事情,以及在芝加哥生活的開始。他在芝加哥的生活那部分,就是最後從小說中刪掉的那些內容。我會一直把這書叫做小說,而不是自傳,我之後會解釋為什麼我犯這樣的錯誤。這書是從自傳裏截取出來的,他給了Harper and Brothers做校樣,Harper and Brothers把樣書發給很多作家讓他們寫薦詞,也發到月讀書友會的編委會。月讀書友會是一個郵購書友會,創立於1926年,是圖書銷售的強大引擎,就像今天的奧普拉書友會。1926年的時候,它擁有4700個會員,僅僅三年後,它的會員人數是十一萬,1929年的訂閱者人數是十一萬,直到四五十年代它都十分強大。我們看到的是,強大營銷的力量看中了萊特的自傳,於是他們要了這本書,編委會決定他們只要「南方之夜」這部分,萊特在芝加哥的生活故事他們不想要,萊特最後同意了。
 
1944年夏天,他寫了這封信給Dorothy Canfield Fisher女士,她是月讀書友會編委會的成員之一。他們來回討論,想搞清楚他要如何修改「南方之夜」的結尾,讓它看起來像一本書的結尾,而不是一本更厚的小說其中一節的結尾。週三我準備讓你們上網看Beinecke數位檔案,讀那些信。我們這裏有未發表過的,很有趣,這是耶魯的其中一個特別之處。我們有那些信,你可以去摸摸它們,可以線上閱讀,我希望你們在讀我指出的那些部分以外,也去讀那些信。你可以看到,當萊特開始反對文稿修改要求時的情形。我也會在上課時用投影放出來。這樣我們就可以談論一下。所以萊特的文稿作為一種文學客體承受著很大壓力,它確實是一個文學客體。
 
我覺得我們可以犯這個錯誤。想想自傳,它不是文學,但事實上它很文學,其中一個原因是你要選擇哪些場景加入敍述。你不能僅把生活中單獨的事件寫出來,你必須做選擇。批評家十分直接地把它看成是生活的敍述,就這樣的想法覺得其中一些人對書中的內容感到有點失望。一方面,這對一些人來說有點誇張。我們在《黑孩子》裏面會讀到的第一個場景是:年輕的理查六歲的時候在窗簾下玩火柴,燒了他家的房子。他母親在燒著的房子裏找到了躲起來的他,把他打得不省人事,之後他病了很久。好,批評家會說,「我覺得不是這樣那好像不對」。一個母親把兒子打至不省人事,這讓人難以置信。之後出現了其他的不滿,關於準確性的不滿。例如,書裏寫他的母親沒有受過教育,事實上他母親是教師。現在學者們的分歧是他的母親當了多久教師。有些人說她是任教一段長時間的教師,其他人說:「嗯,她只是在學校裏教了幾個月」,這看起來並不準確。
 
在自傳裏有另一個情景,說的是理查在中學班級裏致告別辭。他寫了告別演講稿,並按要求提前把稿給校長看。校長要他修改一些地方,理查拒絕了。很明顯,真實生活中理查沒有拒絕那些修改。想像一下,經歷上述出版過程的書是一種象徵的情景。這情景是作為作者在面臨權威人士提出反對意見時是否妥協,你該說些什麼。在書中,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場景,那時理查真正能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從而獲得力量,最終離開南方。但在現實生活中,他明顯是妥協了。
 
於是就有了這個問題,書裏的那些情節和故事是否真正在他身上發生過。有個故事是關於他的叔叔Hoskins,他讓理查坐在他的馬車後,卻連人帶車掉到密西西比河裏。這是一個關於理查的真實笑話。很顯然,這並沒有發生在理查‧萊特身上,這是拉爾夫‧埃裏森的經歷,這些故事的來源成了一個問題。自傳是什麼?萊特寫的是什麼類型的作品?引發的這些問題是一個方面。還有另一種問題,來自另一方面,那就是威廉‧福克納在讀完《黑孩子》之後給萊特寫的,他說:
 
「美好的和持久的東西是來自人的個體想像,要敏銳地感覺並理解所有人、任何人的苦難,而不是來自個人記憶中的不幸。希望你會繼續講下去,但要以藝術家的身份講下去,就像在《土生子》裏面那樣」。
 
福克納的異議是在另一方面——虛構的情節不夠多。把你的生活寫出來,裝成在講述發生過在你身上的事,你的不幸,你個人的不幸,不包括小說在本質上有的一般化處理。你可以看到,你可以回憶我們在《尤利西斯》廣告裏面看到的文學概念。那是關於所有人的、文學的偉大,是因為它敍述物件是一些典型的普通人、任何人。福克納在信中突出的那些話就像鉛字那樣。
 
萊特自己描述了自傳寫作的艱辛,他說:
 
「我發現說真話是世界上最難的事,比打仗,比參加革命還難。如果嘗試寫自傳,你會發現有時會突然冒汗。你會發現,儘管你可以無視其他人對你及你的生活的態度,你還得和自己角力,幾乎是和自己抗爭,這樣你就會有種強烈的欲望,要改變事實來添枝加葉地講述你的感覺。你會發現自己不想承認一些關於你自己和其他人的事。你過去的事變成一種恐怖的經歷,讓你毛骨悚然,但沒有什麼比如實陳述更激動人心。當你寫完之後,那種清白且強烈的感覺向你襲來,你就會認識到這點」。
 
即使在那篇小文段裏面他也說要按事實寫是很難的,要準確是很難的,不通過一些潤色來添枝加葉地描述感覺也是很難的。他在其他時間也說過,有些故事的確是人家的故事,書中一些事情的確來自其他人的經歷而不是他自己的,這是大家允許的,也是可以允許的。因為他的目的是描述一個南方黑孩子的普通生活,從他為書起的名字就知道。沒有人提出書名應該是《理查‧萊特的一生》,沒有一個人這樣說。書名一直是《黑孩子》或《美國饑餓》,沒有指明寫的是誰。這暗指一種普遍性,在民族範圍內或者在種族意義上來看,來表現這種生活。的確,對於敍述的力量,故事的力量能更有力的陳述。就是說你聽到一個故事然後它似乎就是你自己的經歷。你聽拉爾夫‧埃裏森講那故事,然後開始覺得是自己的經歷嗎?
 
《黑孩子》的出版經歷,還有出版之後的迴響,讓我們又回到了在講課一開始時我提到的那些問題。寫作和現實的關係是什麼?作者和讀者的關係是什麼?小說和我們的真實經歷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我們整個學期的課程會不斷地重複這個問題。也會再回到關於自傳的一般問題。就算約翰‧巴思的《迷失在遊樂場》這樣的實驗小說也專注於一個問題,就是寫關於自己的事蹟意義何在。這是個持久的問題,部分原因是它一直提出虛構性和真實性的問題,還有誠實與修飾的問題,還提出了如何塑造自身的問題。展望一下期末,那時我們會讀到《人性的污點》,寫一個叫Coleman Silk的人他嘗試,並成功地以猶太人身份在社會生活。他是黑人,並以猶太人的身份度過一生,他這樣的做法受到了家人的反對。就這樣,Coleman開始寫自傳,虛構的自傳,同時他也在經歷這些情節,所以羅斯想像過的生活就像小說中記錄的那樣,虛構或真實,我很懷疑那是否真實,就像是自傳裏所寫一樣的生活,所以我們還會回到那些問題。這是我所找到的這個時期小說和文學通常吸引我們的一部分內容,這是我研究它並講授它的原因。因為想像和現實之間,文學藝術和事實陳述之間,形式與內容之間的交界,兩邊的聯繫十分緊密,十分吸引人。我覺得有部分原因是在這個時期中有其他媒體崛起。
 
因此文學需要指出自己的領地。什麼是文學能,但其他媒體不能表達的東西?它如何用很吸引人的方式來表達一些其他媒體不能陳述的東西?我們可以文學中得到那些東西嗎?大綱裏的作家一直在設想一種方法來提出要求,要求把他們寫的書放在首位,要求得到重視。我覺得-除非能夠完全理解你所處年代的文學,理解作者的文學世界,這些作者可能是你們,理解你們寫下一部小說時所處的文學世界,理解那個世界是怎樣的,那樣你們就能夠理解那個世界。除此之外,你們要理解藝術如何更全面地與那個世界發生抵觸,那是很激動人心的,也是我邀請大家在這學期和我一同思考的問題。先說到這裏,希望週三能見到你們其中的一些人。
 
 
綜覽:
Amy Hungerford教授繼續討論理查‧懷特的經典美國式自傳——《黑孩子》。她詳細分析關鍵段落,並交替敍述了書中人物面臨社會經濟上的匱乏和種族危險,但這些不濟在情感經歷、想像,特別是有力的言辭中得到了補償。每月讀書會會長Dorothy Canfield Fisher和懷特的往來信件中清楚表現了他們因修改問題而引發的爭論,Hungerford教授對這點加以表現,顯示懷特冒險以不妥協的姿態來描述美國在某個時刻未能實現的一些理想,而這些理想在二戰中得以實踐。
 
閱讀作業:
理查‧懷特的《黑孩子》(選讀:1-83、244-283,原著的結尾,在412-415的註解);Dorothy Canfield-Fisher和懷特之間的信,內容關於每月讀書會對《黑孩子》結尾的修改。
 
2008年1月16日
 
Amy Hungerford教授:我想簡單回顧一下上次課說的內容。我第一節課說了,二十世紀中期的美國文學中,突出的是作者與讀者之間,想像與現實經驗之間,虛構與真實之間,讀者與文字之間的關係。這個時期的這些關係糾纏不清,爭論不休。我還提出,現在的文學藝術,正和這個世紀早期現代主義所繼承的內容爭得難分難解。但這個世紀早期還有另一樣重要的特點,對懷特尤其重要。這是美國的自然主義特點,像希歐多爾‧德萊塞這樣的作家就有這樣的特點。懷特的寫作風格和那些作家同出一系,儘管他和前衛現代主義的繼承有密切聯繫,但是他還有社會現實主義的特點,自然主義的特點。這兩種稍微有不同的東西我暫時不說,他同時具備那兩種特點以及現代主義的特點。
 
所以今天我想首先研究一下《黑孩子》的選讀。之前已經叫了大家去讀,把這些看作一個文本,問問自己,我們能發現什麼,這是什麼類型的故事。我說過的問題是,這是自傳嗎?是小說嗎?它的目的是什麼?它希望有怎樣的讀者?我之前說過,對於那些負面問題有個重要的回應,提醒大家去讀一下W. E. B. Du Bois對《黑孩子》的評論,在它出現的時候,這應該適切地概括了我上節課想傳達的意思。他說:「這本書說的是一個無情又可怕的故事,讓人想知道它和真實到底有什麼關係」。標題是「童年和少年記事」,那是副標題。「讓人首先想到是一部自傳,可能至少一部分是自傳,但大部分是虛構或者是小說化的自傳,無論在哪個層面。讀者必須把它當作具創造性的寫作,而不僅僅是生活記事」。
 
這是 W. E. B. Du Bois說的,我要用他的建議。現在開始和大家一起讀這本書,把它看成具創造性的寫作來讀,看看我們從這樣的角度看會怎樣。今天我會多讀一些段落,因為有些同學可能還沒及時拿到RIS課程資料檔封包。現在還是選課階段,我會讀一些段落,希望你們跟我一起來看這些內容,如果你已經拿到文本的話。一般來說,上課要帶書。翻到267頁,從這本書的後半部分開始。這不是原來出版的內容,但我想先說這個並提出問題:把它看成文學作品來理解時,我們失去了什麼?書的後半部分…如果你想的話可以進來坐下,這裡還有空位。把它看成文學作品來理解時,我們失去了什麼?在書的後半部分還沒有出版的時候,這裡還有一些座位。
 
在267頁,這是其中一段插敍的段落,敍述者在評論他敍述過的經歷。「慢慢地,我開始走進自己的思想裡」,這是最上面的一句。「這個過程壓抑了芝加哥的街道、報紙、電影在我心中激起的所有夢想和慾望,我在過第二個童年,心中有種新的感覺—可能性是有限制的」。懷特在此講述這個故事的兩部分,這告訴我們他講述的不是一個童年,而是兩個。所以沒了書的下半部,讀者就讀不到其成長過程的感覺,這比離開南方的過程更意味深遠。這裡有一個典型的成長小說結構,故事結構要講的就是一個離鄉別井的男孩,在旅程中長大成人。如果你只看前半部,你會以為當理查決定離開南方時,他的成長過程就結束了。但他在第二部分開頭的時候已經說了,不是這樣,要經歷那個旅程的黑人有兩個童年。
 
那是一個怎樣的旅程,要用兩個童年來完成,一個南方童年,一個北方童年。現在我想講一下書的開頭,第7頁的內容。我還要給沒有讀過這本書的人概述一些情節。儘量坐得舒服點。上次我說過,這本書的第一個場景是童年的理查在窗簾下玩火柴,結果把房子燒了。他逃走,躲到地下室,怕母親打他。當他母親最後找到他時,確實把他打了一頓。他被打得不醒人事,之後發燒,病了很長時間,我想給大家讀一下第7頁:
 
「我迷失在驚恐的迷霧中,後來我知道醫生來了。他說我要臥床,要靜養,否則性命堪虞。我的身體像火燒一般,無法入睡。我的額頭上放著冰袋來降溫,每當我想睡的時候,都會看到晃動的白色大袋子,像母牛漲漲的乳房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之後我的情況變得更糟,白天睜開眼睛就看到那些袋子。我很怕它們掉下來,可怕的液體會淋在我頭上。我日日夜夜央求父母,指著那些袋子,叫他們拿走。我怕得發抖,因為除了我沒有人會看到。筋疲力竭之後,我會睡著,下次又尖叫著醒來,我害怕睡覺。終於,我在沉悶的時光中,擺脫了那些危險的袋子,我好起來了。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當我想起母親走過來毒打我,我就會變乖。」
 
為什麼用這個場景作為開始?上次我說過,自傳的藝術在於選擇,你從生活中選擇了什麼?你從哪裡開始?哪裡結束?你的先後次序如何?為什麼懷特選擇這個場景?那是很戲劇性的,是這樣的。那是一個引子,我覺得剛才我讀的那一小段告訴了我們一部分原因。在那個時刻孩子意識到,父母既能給予他生命,也可以收回。他的母親給予他生命,也一樣能收回。這是一種有強烈的危險感,肉體和精神上的危險。我想說說那些「晃動的白色大袋子,就像母牛漲漲的乳房」。
 
在Beinecke圖書館的懷特檔案中,你可以看到其中一樣好東西就是《黑孩子》的草稿。懷特在草稿裡對這個形象做了修改,曾經改為「白色的面孔」不是「白色袋子」。「白色的面孔」,我認為改得很好。首先,這當然可以看出他是在描述某些東西,用某個東西來描述一個形象。那東西在他作為孩子的經歷裡沒有特別的涵義,但他所做的修改沒有用種族的面孔來代表危險。那張象徵壓迫黑人的面孔。在這方面,白色的面孔一直以來都殘酷地與黑孩子形成對立。懷特修改了這個地方,更一般化更基本。但對母親和母性而言,也是一個很個人化的形象,因此把那些白色袋子比作胸脯。我們怕那些恐怖的白色液體,就像要滴到他頭上的牛奶。因此那個把自己兒子打得不省人事的母親要表現的威脅,就像發燒時看到那些漲漲的母牛乳房般的袋子。這部小說,這部自傳,一開始就給人感覺男孩從一出生,從有意識開始就處在危險中。
 
我要指出的是這頁最下面的轉折,在他說完「每當我想起母親走過來毒打我,我就會變乖」之後。然後就會讀到我稱之為「集合」的部分。前半部有三個集合,列出了準確來說沒有特定敍述結構的一些感覺與理解,它們是一些經歷的集合:
 
「每件事都以一種隱秘的語氣來講述,而生活的瞬間慢慢透露出隱藏的意思。我感到很美妙,當我看到一大群像山那樣高大的黑白斑點馬穿過塵土,嘀噠嘀噠地走在土路上。我感到很快樂,當我看到又長又直的一排排菜蔬,紅的綠的,在陽光下一直延伸到閃亮的地平線上。我感到眩暈,當清晨我在花園潮濕的綠道上奔跑,露珠在我的臉上留下冷冷的吻。我有種無限的模糊感,當我在納齊茲部落長滿綠草的懸崖俯瞰密西西比河的河水,黃色的,如夢如幻。」
 
我要停一下,對於這些集合你們可以進行很多討論。以前我經常用一堂為期兩天的課程來講述這篇文稿,用很多時間來講。如果你們想的話,這是值得的。花時間是有回報的,重讀這些內容,思考確切的表達方式,例如:在第八頁最上面那行,當他說到密西西比河「如夢如幻的河水」時,那是孩子的感知成為世界的感知,充滿想像不是河水如夢如幻,是理查在幻想。這個集合代表感官享受的出現,身體對環境對他周遭一切的重新感應,但其中也有想像感。在「如夢如幻的河水」你可以感受到,在旅行的感覺或路的形象可以看到,從「一排排紅的綠的菜蔬,一直延伸到閃亮的地平線上」可以看到。這是種空間感,寬闊感,對旅行可能性的感受。
 
為什麼把這段放在十分戲劇性的情景之後?為什麼從這裡進入沉思?我覺得是因為這象徵著之後還會出現的,在極端危險和喪失與感官享受,情感和想像這種補償之間的來回交替喪失的時刻,經常和想像的時刻互相平衡。所以我現在要做的只是講一下接下來的兩三個場景,並說說為什麼它們要並放在一起。下一段在第九頁,這裡出現得很快,內容是那天他母親跟他說,他們要乘一艘叫Kate Adams的船去曼非斯。他說:
 
「之後我的渴望讓日子顯得無窮無盡。每晚要睡覺的時候,我都希望第二天早上就可以離開。『船有多大?』我問媽媽。『像一座山那樣大』,她說。『有汽笛嗎?』『有』,『汽笛響嗎?』『有』,『什麼時候響?』『在船長要它響的時候』『為什麼它叫Kate Adams?』『因為這是它的名字』。『船是什麼顏色?』『白色』,『我們要坐多久?』『一天一夜』。『我們睡船上嗎?』『是的,我們睏的時候就睡』,『現在不要說話了』。那些天我一直幻想一艘很大的白船徜徉在寬闊的河上。但出發那天媽媽把我帶到岸邊的時候,我看到一條小小的骯髒的船,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如果在這個集合裡面出現了幻想,這就是它在理查身上所起的作用。這讓他的日常經歷有一種浪漫的感覺。但當然,這是個在南方長大的黑人窮孩子,他的期望
他幻想的東西,從來都比現實發生的要好。如果環境讓他成為一個想像力豐富的人,那麼他所處的社會就是這段,會馬上讓我們意識到那種想像永遠不會成真。
 
有一種無能為力之感來自這種重複的交替。你從開始這三個場景就可以開始看到,這種無力感的問題最初並不存在於社會中心,我覺得我們沒有去理解小理查。在他發現Kate Adams是一艘骯髒的小船並不是他希望的那種浪漫的大船時,小理查會想想自己:「這是因為我是個在南方長大的黑人窮孩子」。這就是一種失望的經歷。
 
無能為力的感覺,最徹底的無力感。在第一段他媽媽幾乎要回他的命時已經有過,這植根於他的家庭。我們在下一段看到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場景,小貓的那段。有些同學還沒讀到那裡,理查的爸爸是晚上工作,白天睡覺的,所以白天孩子們要很安靜。在公寓樓外面有隻貓在叫,男孩們對它很感興趣。父親對他們吼道:「讓那貓閉嘴」。但他們沒辦法,父親說:「讓那貓閉嘴,我不管,必要時宰了它,宰了那隻貓」。在這時理查已經討厭他的父親,在這段之後不久他父親拋家棄子。對理查來說,他經常這樣過分挑剔地發脾氣,一副攻擊的樣子。他怨恨在家庭中自己的無能為力,在父親暴怒時的無能為力,他想了個辦法來報復他的父親。「我要按他說的去做,宰了那隻貓」。他這樣想,並這樣做了。他吊死了那隻貓。他的媽媽知道了這件事,他哥告的狀,父親不能懲罰他。他按父親說的去做,儘管父親不是認真的,但理查這樣做。按父親說的去做,從某種意義上是在保護自己,就算他沒有理會那些話的真正含義,但他不用受罰,否則一般都會被罰的。
 
因此理查在書中第一次發揮影響力,就是通過語言,在這種情況下體現出自己對語言的理解,並且跟其中所含的意思悖逆而行。理查好像是按照那些話去做了,他把父親的這些話變成自己的。從中獲得一種不同的力量,並用這種力量來報復父親。這是第一次,理查做的和之後門肯做的一樣,用語言作為武器。他發現門肯在政治上把語言當武器,這在他的智力發展上是很有力的時刻。這裡是一種更發自內在的一種發展,這讓人看到他能做一些事情。他可以通過語言運用來抵抗父親的懲罰。但希望大家注意,他媽媽用的是一種不同方法,如果他的父親向理查的詭計屈服的話,他的母親就不會這樣。在第十二頁,他說:
 
「我第一次,打敗了父親,我讓他相信我已經按他的話來做了。他不能懲罰我,除非他不要威信了。我很開心,因為最終找到方法。當面回擊他,我讓他覺得,如果他因為我殺了小貓而打我,我就永遠不會再聽他的話。我讓他知道,我覺得,他很殘忍,我這樣做了,他不能罰我。但我媽的想像力更豐富。她會通過情感攻擊來教訓我,讓我有一種因殺生而產生的心理恐慌。」
 
我想跳到第十三頁,大概在同一個地方,母親和理查對質。她已經知道理查。用錯誤的方式來「聽父親的話」:
 
「『你不要撒謊了』,你明白他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大喊。她把一個小鏟子塞我手裡, 『去挖個洞,埋了那只貓』。在那個黑夜,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啜泣著,害怕得腿在發抖。雖然我知道我殺了貓,但媽媽的話,讓它在我心中又活過來了。在我碰那隻貓時,它會怎麼對我?它會抓我的眼睛嗎?當我向貓屍摸去,媽媽消失在我身後的黑暗中,她那不可觸摸的聲音在催促我。」
 
母親有她自己的方法,以語言為力量,她確實做到了,她讓小貓在理查的想像中復活,就像在那個情景下編小說一樣。她象徵著那隻理查殺掉的貓回來嚇他,所以再一次出現直接的交替。理查通過語言運用獲得力量的同時,他媽媽利用那些
力量把它從理查身上奪走。
 
這是一種在場景不斷出現時,戲劇內容緊鼓密鑼地上演。這都與語言有關。是的,這本書是說在南方成長的貧窮黑人,但它非常有意識地描述某個關注語言的人,他的成長經歷。所以在這些早期的場景中,這都與力量有關。但事實上並不像我說過的這些早期場景那樣簡單,語言的力量是完全不能預計,也不能簡單地加以利用。通過決定以錯誤的方式來遵照某人的話,以這種故意的方式,或者通過講故事製造一個道德觀點,就像母親所做的。
 
我們來思考一下這個場景,理查小時候在酒吧喝酒。顧客給他錢和酒,叫他向酒吧裡的其他人傳話。這通常在男女之間發生,一個男人會給理查酒,再給他一點小錢,讓理查向酒吧裡的一個女人重複他教的一些話。這樣做的時候,那些顧客會竊笑,每個人似乎都覺得好玩。理查不懂他在說什麼,他只是重複那些話的發音。就這樣,他很小就開始有酒癮,但同時,他學到關於語言的一些東西。語言有神秘的力量,它可以讓事情發生,在他不知道如何控制的世界。當他這次終於以年輕酒鬼的形象出現時,他的媽媽把他鎖在屋裡,確定他不能出來。然後讓他跟自己一起幹活。這樣他就喝不到酒。在文段裡面,你接下去可以看到,他開始不斷地的問問題,他開始用一大堆問題來折磨他的母親,什麼都問。從一定程度看來,這種酒癮被一種對知識的渴求代替。理查說出一些自己不懂的話,做一些不明白的事。這些經歷使他想重溫那種在按父親說的去做時,所經歷過的溝通方式。
 
在他祖母給他洗澡的時候,這個主題又捲土重來。你們記得這個場景嗎?他的祖母在幫他洗澡,他的兄弟在浴缸裡,祖母在幫理查洗屁股,他對祖母說:「當你洗完之後,親我的屁股」喔!祖母氣瘋了,在屋子裡追著他,想用條濕毛巾來鞭他,兩個人追來追去。這是在家裡面無能為力,成為家裡暴力受害者的又一個戲劇性場景。但這次在負面的表現中,理查有作出反應,和他在酒吧的反應類似。他說了一些東西,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些話為什麼令祖母這麼生氣。他並不真正理解,他不懂他說的話,男孩啊!但它們的確激起反應!
 
這就是書中的感覺,這個關於成長作家的故事,就是某人學習的故事,甚至在他們學習如何很好地控制語言之前-語言有這種能力,儘管理查描述學習的語言中有另一個因素,那是種族因素。他在學的是種族化的語言,這裡我們來看看第七十九頁。其實首先在第四十七頁有,快點傳。知道嗎,我在看錶,我們時間不多了。我們會直接講到第七十九頁,在七十九頁我們看到有理查和他的朋友之間的對話描述,標有解釋的旁註。我從中間開始:
 
「大家大笑很久」[這在頁面的中間]「『喂,那些白人會把你抓去動物園下次用來打仗!』他們越說越離譜,『當開始打的時候,他們會給你吃乳酪和黑眼豆,讓你渾身有勁』。大家接受這個話題並繼續說下去。『你在一次新型毒氣戰爭中勝出』,叫囂聲達到高潮,高笑聲慢慢平息下來。『也許毒氣不錯』,關於白人的聯想進入話題中,『是的,如果他們那有種族暴動,我會用毒藥殺掉那些白人』。辛酸的驕傲,歡喜的笑聲,然後是沉默,每個人都等其他人來說點什麼。『儘管那些白人確實嚇到我們』。一個老問題的冷靜陳述。」
 
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是雙重聲音,當陳述的聲音開始分裂成一種很有意識的聲音。你看到的是理查和朋友在過去的談話,你也看到陳述者現在的分析,關於這語言如何與影響上下文的話題相關。上下文講的是南方的種族現實,你在這裡讀到的是一個學會這樣分析的陳述者,有一些用詞文縐縐的—「高潮」製造懸念。他一直接著下去,好像這是一段陳述的發展,但他還提出如何用幽默來展開話題,在不可能更直接地談論話題的時候,或者覺得這些人更直接地談下去會有危險時。
 
這男孩在學種族的語言表達方式,同時他經歷著其他更內在來自家庭的語言表達方式。在他學習種族語言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社會種族關係環境。我會提醒你們去看一段,那裡他開始問媽媽,祖母是白人還是黑人?有一段長長的對話。媽媽很煩他,她並不想回答那問題。她看起來很白,但屬於南方的黑人。所以理查在學習一種種族的語言表達方式。在他想找出如何在家裡用語言來產生力量的時候都在學習。
 
雙重語氣,是種族雙重意識的發展,這是W. E. B Du Bois說的種族現實的雙重意識,在雙重的敍述中得以顯現。「恐怖與榮譽」最初是書的第二部分,那時插述的語氣,把它引出了另外一個發展。所以如果你讀一下某些段落,我們來看看,在272和273頁,我從271頁開始,這裡理查在講那些女侍應和他一起在芝加哥餐廳工作的那些白人。他是這樣說的,在這頁中間偏下的地方:
 
「我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吃午餐,那些女侍應會過來坐我旁邊,聊天、大笑、開玩笑、抽煙。我知道了她們庸俗的夢想,簡單的希望,她們的家庭生活,對任何深層感觸的恐懼,她們的性問題,她們的丈夫。她們是一群熱心、活躍、健談、無知的人,但隨和,看東西都很客觀。她們不知道怨恨和恐懼,本能地努力逃避各種激情。」
 
你在這個場景看到的評論,不是附加那些,似乎理查的聲音是想起童年很小很小時候的事。那個聲音可以描述一段對話,這可以作為場景的一部分記下來,理查和那些女侍應一起的時候。他在回憶這些事,就像在經歷著一樣。
 
但有第二種發展,這在他的第二個童年,這是去芝加哥時,他渴望得到的童年。有種社會分析是,他開始進步,部分原因是讀了社會學的馬克思主義。懷特對1930和40年代的社會學很感興趣,他讀了很多那個領域的東西。他對經濟學很感興趣,希望瞭解資本主義的社會結構和經濟結構如何使個人特質形成。這就是為什麼他對這些女侍應的情緒感興趣,實際上對情緒的疑問和他對書的看法是直接相關的。在280頁有個重要時刻,他在講身為作家的渴望,這很重要,關於他的渴望和納博科夫、約翰‧巴思,或者很多我們課程裡的其他作家的渴望有何不同:
 
「如果我能把讀者的思緒和文字緊緊綁在一起,使讀者忘了那些字,只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那我才感到自己懂得如何去敍述。我努力去駕馭文字,讓它們消失,為了讓它們變得重要。我給它們換新裝,讓它們融入一個上升的情感刺激的螺旋,一個比一個劇烈,相輔相成,最後達到一個,情感高潮,讓讀者有一種強烈的煥然新生之感。這是我活著的唯一目標。」
 
這是與眾不同的,當一個作家說:「我寫作是為了讓我寫的字消失」的時候。他不想我們看到他行文的藝術,他想我們去感受,實際上是感覺他對小說的信任。這讓他可以想像自己可以過另一種生活。他有說這個,你們可以看發行版413頁上的結尾。我們在那裡可以看到,那裡沒有下半段。他問:「我那敢把自己的感覺看得比要求我的大環境更重要?」他把在南方生活的問題當成一種感覺的問題來講述,他要找回自己的感覺,並加以思考。他說:
 
「只有通過書,充其量是有共鳴的文化輸入,我才能苟活下去。我對書的信仰更多的來自一種絕望,而非我對其根本價值的長期信賴。」[我很快跳過這裡]「我偶爾會讀小說和文學批評,這讓我模糊地瞥見生活的可能性。」
 
對他而言,閱讀是獲得感覺的方式。他就是希望我們能這樣閱讀,希望他的讀者能這樣閱讀,他希望我們獲得的感覺。在後來換掉的結尾裡有講到,但「恐怖與榮譽」中講述了那種感覺如何進入一個更廣泛的文化分析。這段在書的第二部分被刪之後就沒了,他在其中想通過很簡潔但豐富的方式來講述。現在我要給大家看我提到的那些信。Andrew,可以打開燈和螢幕嗎?我要趕快打開設備(因為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我上次講過,這是每月讀書會讓他自己刪掉這部分的。現在我給大家看的是Dorothy Canfield Fisher給懷特寫的第一封信的第二頁,當中,她首次提出她在懷特修改過的結尾中看到的問題。十分遺憾的是,她說的是我們的版本413頁的那個結尾,她在談那個結尾的初稿。Beinecke圖書館裡面沒有,我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和這些信件相關的稿件在哪裡,現在它可能在某個大資料庫裡,只是我還找不到。所以如果你們誰想去查並找到它們,那很好,我看過但找不到。有時候信件是保存了,而你就碰到這些問題。因此我們要猜一下她要講的是什麼。
 
我要給大家指出的是信的這個部分,第三段,她說「我的想法是」,在信的第一部分她對於書的結尾提出了一些句子層面上的建議,現在她十分試驗性地提出主要建議。「我的想法是你提出的問題,你那些讀者都自問過,關於你熱切的期盼。是什麼一直讓我們有這樣的感覺?是什麼讓我們意識到可能性,我從哪裡可以找到自由感?」如果你讀過結尾,你會記得那些他提問的段落,他在發行版裡的回答是「從書裡找」,但她的想法是這樣的:
 
「我們也問自己那個問題,『我們』指的是那些以父母、祖父母為榜樣的美國人。他們盡可能抹去我們國家種族歧視的污點。我們希望過,無力地希望過的是那些善意的努力是有用的,不多但足夠讓那些受種族不公平對待的人或許可以意識到,他們所植根的那些美國原則,被種族岐視弄得多麼虛偽墮落。他們還能植根於什麼?他們的存在證明,美國理想不是富麗堂皇的,它們經常受到非難。」[我要跳到下一段的最後]「要保持並發揚的一個觀念就是要有正確的種族關係,這是很多美國家庭祖祖輩輩的渴望。我自己和我認識的人都這樣想,在書上的結尾,一句對這個渴望表示認同的話,如果你可以誠實地作出這樣的認同,那麼可以激勵所有相信美國理想的人。
 
很震撼,想像你是理查‧懷特,你成長的過程就像他書中所寫那樣。現在你們已經讀了一些,現在你們要說出,在自傳的結尾部分。你覺得哪些不應該結束但正在結束的地方,在書的中段而不是在末尾。你要好好地感謝善良慷慨的白人,他們為結束種族歧視而努力。
 
懷特覺得這樣的要求很難回覆。你可以在這裡看到他的回信,我從這裡開始讀,我可以看到「你說的比較籠統」,他說,「好,我來回覆那些句子層面的東西。」
 
「你那更籠統的提議很難處理,我非常明白你要達到的價值,但坦白說,現在的敍述並不支援更籠統或有更有希望的結尾。逃去南方的黑人確實就是一個難民。他在這樣的環境下掙扎求存,他的離開與其說是包容,不如說是逃避。對我而言,我讀小說遠離政治的東西,讓我產生一種個人的自由感,或者覺得有逃離南方的可能性。我在結尾之後加了一段,豐富這個想法。」
 
我覺得他在那段說了小說對他的特定影響,Canfield Fisher對此感到不滿她又回到了那個問題上。在信的最後:
 
「我認為你連一次也不該在講述『看不見的光產生的溫暖』時使用『美國人』一詞。上述是一個優美的、感性用語,你讀的一些小說和故事很可能來自美國,你的國家,所以你通過書中的一些角色看到生活的可能性。那些角色就是你們這些美國人,這些照在你們信仰上看不見的光,象徵美國人為實現理想而做的努力。那些角色就是美國傳統的產物,無論你感受到的光是多麼暗,你受到了多少苦,這都因為美國理想的存在被粗暴地否認,其中的部分必須通過美國人對這些角色的描繪而體現出來。」
 
記住這是1944年。1944年夏天,美國剛加入歐洲戰爭,這是對抗法西斯主義的戰爭。美國人看到的是,這是對抗德國納粹之戰。在之後她和理查的通信中,還有在評論的部分(她在每月讀書會通訊寫的一小段摘要),她專門用納粹和理查在南方試圖逃脫的壓迫作比較。在那個時候的愛國主義裡面,美國理想就是自由,我們去歐洲打仗,就是為這個而戰。所以對於理查呈現美國的這種情況沒有激起愛國主義的變化,她覺得這是個問題。當《黑孩子》出版,在書背上有戰爭債券的廣告。確實是這樣,即使一個物品也和當時的政治聯繫在一起。
 
理查的回覆是……我們只剩一點時間,我想給大家看看。我很喜歡這些,因為你們可以看到他在掙扎,在字裡行間掙扎。(不好意思)這是他第一封回信,看到這些手寫的信嗎?對他來說很艱難。還有另外兩份手稿,仔細看會覺得很有趣。他竭力給出一個回覆。最後他拿出在芝加哥學到的知識,在讀經濟學和社會學
馬克思主義中獲得的知識,他提出一個工業資本主義分析,他用這個框架來讓她明白,這對南方的黑人意味著什麼。他在文化上是多麼孤立,多麼無法看到像理想的美國自由和正義這些東西,在那樣的主觀立場上。
 
最後的妥協是,他提到一些作家,包括德萊塞,Sherwood Anderson。我希望你們對比這類作家。在413頁他有提到,他們是德萊塞,Edgar Lee Masters,門肯,Anderson和 Lewis,全部都是美國作家。對比他在249頁說讀過的那類作家,你就會看到隱去了什麼。249頁的最上面。當然我們看到Sinclair Lewis,Sherwood Anderson,但之後有杜斯妥也夫夫斯基,George Moore,福樓拜,莫泊桑,托爾斯泰,Frank Harris,馬克‧吐溫,哈代、Arnold Bennett,Stephen Crane,左拉,Norris Gorky,柏格森,易本生,巴爾扎克,你可以看出來,這是一份很世界性的閱讀清單。而Canfield Fisher讓他呈現的都是一些國內作家。
 
我總的想法是,我想你們從這裡看到對生活的描述是如何跟一些外在的力量鬥爭,出版的力量,政治、戰爭、編輯的力量。作家如何盡力讓描述忠於自己的藝術視覺和社會視覺,與那些力量抗衡,以及那些力量有什麼影響。盡他所能,影響書在出版後的內容。《黑孩子》或者《美國饑餓》是很戲劇性的例子。因為有Beinecke圖書館和學術資助,編輯Arnold Rampersad在1990年代把完整的內容公諸於世。由於這些努力,我們可以真切地看到這書,我們可以看到前後的內容。當我們思考《洛麗塔》時會有另一個版本,在你們的版本的最後有篇短文——「一本名為《洛麗塔的小說》」。這篇文章放在最後,因為有人要審查那本書。這是另一個例子,關於這個世界如何衝擊並改變我們的閱讀經驗。這些之後會講,下堂課時我們會進一步探索這些內容。
 
 
 

 

 
 
 
概況:
 
在「弗蘭納里·奧康納——《慧血》」第一堂課,Amy Hungerford教授講述信仰和詮釋的問題。她通過奧康納多封信件的選段,介紹奧康納重要的天主教義架構,但Amy邀我們跳出贖罪的問題去思考。書中的人物看到什麼,看不到什麼?作為讀者,我們看到了什麼?方法是如何塑造這種看法的?
 
閱讀作業:
弗蘭納里·奧康納,《慧血》(1949)
 
第三講 弗蘭納里·奧康納,《慧血》
2008年1月18日
 
Amy Hungerford教授:我們上次講完了《黑孩子》,我在討論那部自傳時出現的其中一個主要疑問是:在閱讀小說、自傳或任何文本時,如何處理上下文的問題?那本書的出版過程很複雜,弗蘭納里·奧康納的作品提出類似的問題,但看起來很不一樣。因此在關於她的課上,我會重點講述我們在閱讀小說中使用的方法,會突出不同方法間的差異,以及這些方法在一本不同的書中讓我們看到什麼。
 
大家都知道,弗蘭納里·奧康納是個南方作家。她和那些1930和40年代的所有南方作家非常相似——「南方重農派」。她和重農運動的很多主要人物都很熟,特別是Allen Tate和Caroline Gordon。她一生幾乎都住在叫Milledgeville的小鎮,在喬治亞州。1925年,她在Savannah出生,在愛荷華作家工作室學寫作。她在紐約住過一陣子,但她飽受狼瘡折磨,那是一種嚴重疾病,在1964年去世,終年39歲,她的生命很短。在那段生命中,她寫了很多重要的短篇故事,她就因為這些短篇故事而出名。她寫了幾本小說,其中我覺得這本最成功。
 
你們也許知道奧康納,人們把她看作一位宗教作家。她是天主教徒,她努力把
天主教義作為所有講述的內容和小說寫作的中心。今天我們來看看那些內容,我們來開始看吧,如果帶了書,我們看看書的封面。你們從封面看出什麼?這幅圖讓你們想起什麼?你覺得它怎麼樣?誰來說說?
 
學生:這是聖心嗎?
 
Amy Hungerford教授:是的,是聖心。是耶穌的聖心,是天主教的一種聖像畫。耶穌的形象出現時,往往是撥開衣服和血肉來展示他的聖心。上面經常冠以火焰,繞著荊棘,這是耶穌的形象。受難的神,有血有肉的人,會扒開自己的血肉,為了和信徒相連,目的是救贖。所以在今天我們這本書的封面,這本書的封面隨時間而變,但即使在今天,那天主教的聖像畫還是在封面上。當你看到標題《慧血》就在聖心下面,你們會忍不住的想:嗯,這血可能是耶穌的血,我們要說的就是這種血。這本書的封面已經有一種隱喻的記號,或說是宗教的記號。當我們翻開書的前幾頁,可以看到作者對第二版的說明,這是奧康納在1962年加上去的,今天我們來讀一下。她說:
 
「《慧血》出版已經十年了,但還是有生命力的我的評論能力僅夠確定這點。很開心能這樣說,這是一本帶激情的書,可以的話要帶著激情來讀。這無論如何是部滑稽小說,關於一位身不由己的基督教徒,卻又同樣的嚴肅。所有好的滑稽小說寫的必須是有關生與死的事,《慧血》的作者從來都不管學說,但很專注某些東西。對有些人而言,信基督是關乎生死的事,這對覺得信基督並不很重要的讀者而言是一個障礙。在他們看來,Hazel Motes的忠誠在於他努力不懈地擺脫那個在他心靈深處隱約走出來的,衣衫襤褸的人。在作者看來,Hazel的忠誠在於他沒能那麼做。」
 
所以一開始作者就告訴我們,Hazel Motes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基督教徒,這是我們要理解這個角色的方式,我們之後就會知道對於把奧康納理解為一個宗教作家。我還想提出另一層看法,通過看她在一封給讀者的回信中所說的,那人問她一些問題,這在我給大家的講義上有,這封信是給一個叫Ben Griffith 的人,寫於1954年。當時她剛寫完《慧血》,人們正開始讀,並向她提問她寫了很多信,在寫信上她不遺餘力,幾乎每封信都回。她的回信很冗長,我覺得部分原因是她患狼瘡,經常要呆在喬治亞州的家裡寫信。這種書信來往必然是她和讀者、其他作家和朋友聯繫的方式。那個人給她寫信,那個人在當地的一個學院教寫作。很明顯,他一直問奧康納關於《慧血》裡面一些形象、角色和主題的來源。我想指出一些東西,這是第一段的全文:
 
「我不知道如何解決資料來源的問題。只能告訴你,我自己發現了很多《慧血》的材料來源。但我經常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我在寫書之後才讀那些資料。我讀過華茲華斯的《不朽颂》。就只有那本。我的大腦就像是食物處理機,材料出來的樣子跟進去時完全不同。伊迪帕斯在朝家的方向走。當然,Haze Motes不是伊迪帕斯這種人,但他們有明顯相似的地方。在我給書結尾的時候,就住在康乃迪克州。」[其實離耶魯很近,有一個還住在耶魯的人叫Penny Laurens,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她,Robert Fitzgerald的太太,她認識奧康納]「當我和Robert Fitzgeralds住在康乃迪克州時,他和Dudley Fitz一起翻譯了《底比斯人的圈子》。那時我正在關注他們剛譯好的《伊迪帕斯王》。我能說的就是,我想了很多關於伊迪帕斯的東西。」
 
這是奧康納的慣用語氣,當她談到教育或者學習時,如果你們讀下去(我不會讀完)你們會看到,她非常謙虛。她說她經歷的是「現在可謂『教育』的東西」。她說讀過一點點卡夫卡的東西,但「不知道怎麼分析,但這讓你成為一個更大膽的作家」。她讀過一點亨利‧詹姆斯的東西,因為她覺得那會使她進步,但她不知道怎麼去實現。她一直用這種無知、學識粗淺、或不夠世故的外表來掩飾。因此她以一個天真的形象出現。我覺得這很重要,雖然這和她天主教徒的形象沒有直接聯繫。我想這確實讓她感到,她描述的事實,或者她通過故事向世人展示的事實,就算一個孩子也應該可以理解。這輕易地就融入《新約》對基督教義的理解中,小孩也能與基督溝通。我覺得奧康納在她的自我展現中營造那種童稚感,然後這裡有一段很清楚地討論她的天主教義,往下一點:
 
「天主教是我的背景和取向,我想在書中這點很明顯。經常有些討論關於卡夫卡與《慧血》的聯繫,但我從沒讀懂《城堡》或者《審判》,我不會裝成讀懂卡夫卡的東西。我覺得讀一點他的東西,可能會讓你成為一個更大膽的作家之類的…」
 
翻過來你們會看到另一封給Ben Griffith的信,接著第一封,很短。她再說了在這方面關於天主教義的一點東西,這頁的中間:
 
「我向你保證,只有天主教徒能寫出《慧血》。管這書是關於新教徒,把新教教義簡化為兩條終極謬論——基督的教堂,者沒有基督的基督聖堂。沒有虔誠的新教徒會寫這樣的書,當然也沒有異教徒或不可知論者會寫。因為其中的思想核心完全是救贖。不會有很多人想看到,可能不容易看到。因為Hazel Motes是個完全的虛無主義者,虛無主義使他回到救贖的現實中。然而,這就是他很想逃避的東西。當你開始描述一個象徵的重要性,就像那條在書中反復出現的隧道。當你開始予以限制,這個象徵就會逐漸深入。所有東西都有一個更廣的意義。但我是個小說家,不是批評家。我可以原諒自己不從那個方面來解釋。當然,真正原因是懶惰。」
 
可以看到作者謙虛的特點。這些信都結集出版,由Sally Fitzgerald編輯,很漂亮的版本。這些信,她很多的散文和講稿都收錄到一本叫《神秘與方式》的書中。她會詳細分析她的小說,甚至當她還在撰寫階段的時候就這樣,和她熟的人。因此可以理解她的小說並傳播出去,奧康納所處的是個龐大的評論圈,其中心是一個批評體系,用來發現、說明和解釋她書中的宗教意義。
 
想到這些,我想指出書中的兩句話,我把它們寫在黑板上,今天從這裡開始看:「我喜歡他的眼睛,它們不像看到他正在看的東西,但還是在看。」這是Sabbath Lily Hawks說的,還有一個角色是在第100頁之後才出現的,Onnie Jay Holy:「我不會讓你相信任何你心中感覺不到的東西。」我覺得這兩句話就像一個標題,我們據此思考讀這部小說的意義,以及從宗教角度來讀的意義。這是她自己、評論家和商人圍繞她作品所營造的環境。
 
第一句是Sabbath Lily的話,當然說的是眼睛。從Haze Motes的名字不難發現,在視力上的比喻將會很重要。「Haze Motes」在《新約》裡有一段著名的話(噢,是《新約》嗎?我忘記是《新約》還是《舊約》?你們要糾正我)「要抹掉鄰居眼中的灰塵,就先抹掉自己眼裡的,以免你抹不走自己眼裡的灰塵。」這就是一種視力被阻隔的感覺。「Haze」是指「朦朧」。Haze Motes的眼睛就是有點毛病,視力有問題,應該說我們之後要講的,關於他視力的一些事,是很重要的。但我在Sabbath Lily對Haze的評價中要指出的是「你在看什麼」的含義。Haze在看什麼?他看到了什麼?在讀這本小說的時候,我們在看什麼?看到什麼?根據這兩個問題,我把這本書分兩堂課來講。
 
第二句話是Onnie Jay Holy說的,提出了情感的問題。你很快會見到,一讀到Onnie Jay Holy開始講道的部分,這本書就完全變成一部多愁善感的批評作品。如果懷特‧理查對自己的小說最理想的評價是,對讀者來說,文字會消失,剩下的只有感情上的回應。那麼對於奧康納而言,最貼切的評價是:對於每一次召喚,可以是文本形式,可以是一種閱讀行為,可以是傾聽,聽某人講道。這樣的回應不是你們預料的那樣,我想讓大家再繼續讀下去,並在想我要講些什麼的同時思考幾個簡單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可以從下面這樣的思考開始:你會想和書中的任何一個角色共進晚餐嗎?我看到有人搖頭,他們一點都不可愛,這在奧康納的小說裡一直都是這樣:短篇的,長篇的,中篇的,無論哪種都是,她的角色都不是那麼討人喜歡。所以你會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呢?她是故意決定要這樣的,你們要想一下。
 
如果有角色很討人喜歡,至少我覺得是,那麼很可能是Enoch。我們會多講一下他:不是今天,下一堂課再講。我想你們帶著這些問題來思考一下,在已有的詮釋上,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本小說?我們應該如何思考它?現在我想回到書本內容上,給大家讀一下Haze第一次開著Essex出去兜風的那段。Essex是他的夢想跑車,在73頁,那裡就是這段的開始,我要讀接下來的兩至三頁,當其他我想給你們看的部分內容出現時我會跳過去讀。我們來思考「看見」、神學和所有
我們遇到的這些問題。我從73頁最下面開始讀:「當車準備就緒」,如果你有帶書,那麼就翻開那頁。「當車準備就緒,旁邊的男人和男孩等著看他把車開走。」
頁碼錯了?噢,69頁,Ok,差了四頁,謝謝你告訴我。你相信出版商,但他們讓你失望。OK,每個人都看到那頁嗎?
 
「當車準備就緒,旁邊的男人和男孩等著看他把車開走。他不想任何人看著他,因為他已經四五年沒開車了。在他發動時,那男人和男孩什麼都沒說,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我想這車基本上可以成為我的房子』,他對那個男人說。『我沒有地方住』。『你還沒鬆開刹車』,男人說。Haze鬆開刹車,那車忽然向後退,因為那男人之前調了倒車檔。他很快把車向前開,並歪歪扭扭地開走,從那男人和男孩身邊經過,他們還站在那兒看著。他一直向前開,腦袋裡一片空白,直冒汗。」
 
我想在那裡停一下。Haze把車看成家。我們怎樣去理解這樣的含義?在這裡我們少有地感覺到Haze的解釋,他幾乎從來都沒向他人剖析自己。這裡他在說自己對這車的需要。當然,奧康納很善於在作品中穿插很多重複的象徵,這所產生的意義貫穿全書。我們已經看過關於房子的比喻,如果你看回24頁,噢,看是不是20頁,看我們能否找到,那裡Haze在描述。或者我們也許從他的意識知道他在部隊裡面的故事,我們可以藉此知道他在負傷後是怎麼想的:
 
「他一有時間就思考自己的靈魂,並肯定他的魂不在部隊。當他徹底明白這點,他瞭解到其實自己一直都知道。他最感痛苦的是渴望回家,和耶穌一點關係都沒有。當部隊最終讓他離開,他很高興地感到自己還沒墮落。他只想回到田納西的Eastrod。那本黑色的聖經和他母親的眼鏡還在,還在他的粗呢布袋底。現在他什麼書都不讀,但還存著聖經。因為那是從家裡帶來的。他還帶著眼鏡,怕視力會下降。」
 
通過那一小段文字,奧康納已經在書中注入一種渴望回家,渴望救贖,或者抗拒救贖的感覺。其中的聯繫很緊密,你可以把它當成這裡關於Haze的內容,你可以當成把想念耶穌看作想家。或者倒過來:把想家當成想念耶穌。他帶在身邊的聖經對他來說很重要,因為是從家裡帶來的。我想提出一個事實,這是他的宗教書,是他的文化和家庭的宗教書。這喚起他的思鄉之情,絕非偶然。你不僅可以把想家當成想耶穌,你還能以某些方式把宗教和家看成一體。這是世界上出門在外的信徒一個傳統的基督信念:信徒身處上帝的國度。這或者就與文化相反,和他(她)所處的大環境衝突,或者就是和我們生活的世界完全抵觸。
 
聖經是一種實物體現,顯示這個世界上精神和物質的互相依靠。因此,要讓他有家的感覺,就一定要讓他親近一直抗拒的宗教。那樣的合併也是其中一個因素,使Haze不能回避救贖的問題,甚至他想回答的內容。例如和他祖父、傳教士所回答的相衝突。這就是為什麼人們一直以為他是傳教士,不管他做什麼。記得他去妓院,Watts太太的妓院,他戴了頂帽子,這使他看起來像傳教士,他什麼也做不了。他說:「我不是傳教士」,Watts太太說:「如果你不是傳教士就可以。」這是他骨子裡的東西,實實在在的。
 
所以那車,看回那段,之前講過的Essex車,儘管這裡沒有直接提到,但它包含了家的意味,帶有濃重的無家可歸之感。因為那是移動的房子,也讓人覺得那是個遊蕩的教徒。在緊接下來的一段有進一步的描述(你跳到後一頁就能看到):「一輛黑色的敞篷載貨卡車,拐進他前面的一條小路,車尾綁著鐵床、椅子,還有桌子,上面還有一箱蘆花雞。」路上的其他車看起來也像房子,移動的房子。不僅是Haze的Essex車被想像為一個家。
 
奧康納讓我們看到一種類型的道路。我希望你們記住,因為我們肯定要讀《上路》,也會在《洛麗塔》裡讀到一次重要的公路旅行。事實上有兩次這種美國公路景象的描寫,之後還會有。這是我們第一個例子。這條路上都是無家可歸的人,追求靈性的人,遊蕩的人,還有迷失的人,四處遊蕩的人在尋找一些相連的意義。現在我想往下看,觀察一下四周場景是怎樣的就在「因為他開得很快」後面:
 
「高速公路上零零落落地出現一些加油站、拖車營地和小旅館。過了一會,有幾段路,旁邊有紅色的水渠,後面是一塊塊的原野,中間每隔一段就有柱子,共666根。天上到處在漏水,水開始漫進車裡,這時出現了一群豬,仰著頭從水   渠上走過。他不得不來一個急煞,看著最後一隻豬從水渠的另一邊掉下去,忽然消失。他重新發動,繼續前行,他感到所見的一切是之前發生過的一件大而無物的事中掉出來的一塊,而他已經忘了那是什麼。」
 
我們從這個場景注意到什麼?首先,這經過慎密構思,每隔一段就有柱子,好像有人立起來的,而且,這些還是666根。我想這很可能是木材的數量,但你不得不從神話的角度去想那個數字。在《啟示錄》裡,這是「獸數」,是魔鬼數字。還有一個很多豬的情景遊蕩的豬,如果人在路上遊蕩,那些豬就是田野裡的遊蕩者。它們不受拘束,好像是隨意過馬路。世界頂上的天空,確實和下面的世界聯繫在一起,渾然一體。即使有種感覺是天地交碰在一起,而非其他形式。「天上到處在漏水」,這確實在某種意義上是下雨的具體形象。天在下雨,所以到處在漏水。但還不止這樣,有種感覺是天空的眷顧,來自天上的眷顧,高高在上的天神一點一滴地眷顧下面的物質世界。然後你就看到抒情的解釋:「他覺得所看到的都是在他身上發生過,但忘了的事,某件大而空洞的事情掉出來的。」萬能的敍述者在這裡出現,很有說服力。讓我們分析Haze時去思考一些事,還有以這個角色來說,他是誰,他在哪裡找到自己。
 
我想這和其他文段相關,而那些段落是關於空白虛無的,其中一段就在那頁上端,我之前讀過:「腦袋裡一片空白,直冒汗」,好像「腦袋裡一片空白」。不是一種被動行為,而是主動的。所以首先你要努力讓自己腦裡一片空白,你要專心地這樣做同樣地,翻回37頁可以看到。又是一段場景描述,你可以看到天上和地上的聯繫(或者是失聯)。又一段天空的描述,這段是說Hazel走在Taulkinham鎮上:「漆黑的天空,帶著長長的銀色條紋」(你要找的話,這就在第三章的開頭):
 
「就像一座鷹架,一步一步往上。是繁星,且都好像在緩慢地移動,好像這是包含宇宙整體秩序的大型建築工程,需用所有的時間來完成。那時沒有人留意天空。」
 
這裡萬能的敍述者,在看透Haze的心思時,對天空作了描述,這和角色的想法相分離。這使你們去探索那些結構,「這是建築工程」,她確實這樣說,「但要有鷹架,要夠高或從某個角度來數繁星,它們緩慢地移動,好像是包含宇宙整體秩序的大型工程。」這很實在地托起了這些角色及其環境的物質性,有血有肉,也激發了關於一個更大的、抽象的,超脫上下文脈絡的宇宙整體秩序。
 
在這些時候,當萬能的敍述者顯示出自己的能力,那種萬能的感覺可能讓我們聯想到上帝。另一個例子在書的開頭:
 
「火車在樹林裡疾馳,消失其中,在樹林的最遠處看到如血殘陽,附近是犁過的田,起起伏伏,淡淡的顏色。幾頭豬在田裡拱來拱去,像幾塊散落的大石頭。Wally B. Hitchcock太太在村裡遇見Motes。她說覺得這樣的傍晚是一天裡最漂亮的時候,她並問Motes是否反對。」
 
「漂亮」並非第一個聯想到的詞,起碼我讀到這裡時不是這樣想。可能更多用「濃」或者「重」。這裡又出現到處亂跑的豬,背後又是一個聖經形象。我想到兩件事,一個是耶穌的門徒把魔鬼逐到豬群裡,豬群跑到懸崖上,掉下去死了,這是一個情景。另一個是「不要把珍珠丟在豬前面,不要對聽不見或者理解不了的人講道」這樣的警告。
 
這些景象描述讓我們看到基督教一直有這樣的宇宙理論。超自然的感覺形成結構,一些不可阻擋的運動需要很長時間去完成。這有計劃,有目的。所以在這裡都呈現出來,但都是同等地呈現。我想回頭說說空白虛無的感覺。書中的語言有種朦朧感,我覺得是挺適合的,在Haze所處的環境中。這和他不皈依邪惡,寧願無信仰的決定有關。當他在部隊的時候,他說,他決定不皈依邪惡,選擇無信仰,藉以遠離耶穌。所以奧康納營造一種充滿著結構及意義的世界那種感覺,但要看起來十分虛無的結構和意義。我覺得這本小說的任務就是充實這個結構。
 
我想講的最後一點是從這段到這章末尾,描述Haze感覺的方式。我們已經講過一點,他的名字和視力的阻隔,在這裡視力的比喻明顯十分重要。我們看到的有,失明傳教士,還有其他內容,我不會透露關於這個的,這在書的結尾。如果你還沒讀,我是不會透露內容的。但這裡有更簡單的例子:當貨車退到Haze跟前,開始緩慢移動的時候,Haze開始按喇叭,他按了三次之後才發現喇叭不響,他繼續按。那時他看到路旁的標誌寫著:「為褻瀆神靈者和皮條客感到悲哀,地獄會把你吞噬嗎?」貨車移動得更慢了,那車好像在看路標,Haze按著不響的喇叭,他不停地用力按,但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開始他沒聽到喇叭不響,之後當一輛貨車退到他後面,他沒有聽到喇叭響:
 
「他在看那個牌子,沒聽到喇叭。一輛像電車那麼長的油罐車在他後面。馬上,一張生氣的方臉出現在他的車窗。那人打量了一下他的頸項和帽子,然後伸手進來搭他的肩。那個司機的表情和手都很到位,好像他沒聽清楚。」
 
這兩個角色好像隔著一堵牆,一層海綿,互相聽不到對方。他們無法理解對方在專注的東西。對Haze而言,他已經一次又一次按喇叭。最令人同情的例子在57頁,可憐的Enoch!在這段我覺得他很可憐。Enoch想和Haze出去玩,在56頁最下面,可能你們是52頁,Haze想甩掉Enoch:
 
「『聽著』,Haze粗魯地說,『我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要跟著我。』他開始走得飛快。Enoch小跑著跟上去:『我來這兩個月了』他說,『一個人也不認識,這裡的人不友善,我有個房間,但裡面只有我一個。我爸說我一定要來,我本來不用來,但他逼我。我想之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你不是從Stockwell來的,對嗎?』『不』,『Melsey?』『不』,『那裡曾經有過一家鋸木廠』,Enoch說。『你看起來有點面熟。』他們走著,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他們又回到大街上,那幾乎沒人了。『再見』,Haze說,『我也走這邊』,Enoch悶悶不樂地說。左邊有家電影院,裡面正在換電費單」[我要跳過這裡]「『我爸逼我來的』,他聲音嘶啞地說。Haze看著他,他在哭,臉乾裂著,都是淚,粉紫粉紫的。『我只有18歲』他哭道,『他就逼我來,我誰都不認識。我和這裡所有人都沒有任何關係,他們不友善。我爸跟一個女人跑了,把我弄到這裡。但那女人不會呆久的。』」
 
OK,還說了很多。可憐的Enoch!Haze關心這些嗎?不,一點也不。Haze直直地向前看,面無表情。可憐的Enoch,沒有東西可以穿透Haze和其他人之間的那堵牆。如果Haze在顧著看什麼東西,那麼他看的肯定不是面前的人。他聽不到身邊的主要聲音,後面貨車的喇叭,他聽不到自己的喇叭響不響,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沒人知道他看到什麼,像Sabbath Lily說的那樣:「他的眼睛不像看得到那些他正在看的東西。」那他在看什麼呢?我想我們要理解他正在專注於救贖的問題,所以沉浸在那個問題的時候看不到其他東西,他看不到任何人。
 
現在我想在最後幾分鐘換個角度來講,問問大家:在你讀這部小說的時候看到什麼?我會提出一些東西讓大家去思考。我看到身體的部分,當我讀這部小說的時候,我看到一些分離的身體部分。我是什麼意思?我們來看看,在32頁(看看你們的28頁有沒有)。這裡講Haze去到Leora Watts那裡:「他走到前廊,剛好從窗簾縫裡看進去,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個又白又粗的膝蓋。」她在幹什麼呢?在剪腳趾甲。「Watts太太正獨自坐在白色的鐵床上,用一把大剪刀剪腳趾甲。她塊頭很大,頭髮很黃,白皮膚塗著油亮亮的護膚品。她穿著粉紅色的睡衣,穿在她身上顯得很窄。」
 
又白又粗的膝蓋,這樣的描述方式讓我們明白,Haze的眼睛開始把全身分成各個部分。他看到的不是Watts太太,而是又粗又白的膝蓋。在我之前讀的那一段也有這樣的情況。「一隻手」伸進車窗,放在—「落在」Haze的肩上,「一張生氣的方臉」。這些身體的部分是用代詞「它」來指代的。「它」,那隻手,這樣那樣的。看看18頁,這裡講Hitchcock太太在火車上,Haze撞到她。
 
「他正拐過來,撞上一個很重的粉紅色的東西。那塊東西氣吁吁嘀咕道:『真笨』。那是個用粉紅東西裹住的Hitchcock太太,她頭上有個髮髻。她眯著眼斜視著Haze,頭上的髻讓她的臉像黑色的傘菌。Hitchcock太太想過去,Haze想讓她先走,但他們每次都朝同一個方向移動。她的臉變成紫色,上面有些小白點,還沒變色。」
 
她似乎在腐變,蘑菇長在她身上,象徵性的蘑菇長在她頭上。她的臉除了幾個白點之外都是紫的。那些白點是小疤,可能是暗瘡印。她是一大堆肉,像Watts太太一樣。她那粉紅的外包裝,其實是兩塊粉紅的東西,緊緊裹住不同的身體部分。這裡暗示有過多的肉,它們是一堆堆的肉。
 
在62頁我們看到一段關於Haze童年罪行的描述,他在集市上去看畸形人展覽。他走進人堆裡,他爸爸也在那。「他們正向低處看,那裡躺著些白色的東西,在一個黑布圍著的箱子裡蠕動著。一開始他以為是一種有皮的動物,之後他看到是個女人。」在15頁(我要跳回火車那裡,我給大家講一下這,然後我們要思考一下)這裡講Haze等著人招呼他進餐車坐。
 
「他猶豫著,看到那只手又扯了一下」[乘務員的手]「他在走道上突然一晃,撞到中間的兩張桌子,手還碰灑了人家的咖啡。乘務員讓他和三個挺年輕的女人坐在一起。她們穿得像蘿蔔,手都放在桌上指尖紅紅的。他坐下來鬱悶又緊張」[我往下跳幾行]「看著前面正對他那女人的脖子,每隔一段時間,她手上拿著的煙,會使灰飄到脖子上。可能有時他看不見,之後煙灰又飄過去,落回桌子下。」
 
我們怎樣理解這些細小的描述?為什麼到處出現這些身體部分?為什麼對噁心且龐大身軀的感覺很重要?這裡多數是說女人,但不全是女人。我想跟大家提出的是,當我們去看這頁的句子,當我們看到奧康納在那些描述裡選用的詞語時,我們看到一些比「奧康納是天主教作家」更複雜的東西。「Haze Motes是個身不由己的基督徒」,這是焦點所在。如果我們來想一下,再由此想想Haze的樣子。這是審視奧康納小說的一種方式,只看事情背後的神學,只看基督教的形象。我想問的是:在我們都看到時,有什麼是看不到的?我們錯過了什麼?
 
我要指出一些我覺得我們錯過了的東西:身體各部分的分離。為什麼一直存在這些分離的部分—不僅在這裡,奧康納小說裡面到處可見?人們經常丟了一隻木腿,四肢不全。在她的書裡很難看到完整的身體,很難看到肉體和靈魂結合。我先不講為什麼這樣?我們應該用什麼方法來閱讀才能解決這些問題?我們需要討論這個問題嗎?在我們的閱讀裡,它是否和一些更神學的、更具結構性的設計一樣重要?這些我們在奧康納的信件、序言以及環境場景明顯的象徵運用上都可看到。這些場景我今天都給大家讀了,說的是那個無家可歸的信徒,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要找一個家的形象。
 
我下堂課要講的內容和今天的有很大衝突,我會撇開神學來看所讀的內容。如果你覺得你相信我讀的這些段落裡面的形象,那麼你要想想為什麼那讓人相信。你們要思考,對於作者,對其作品意義的說明,我們作為讀者要給予多少關注。可能你會說:「你不能跟她爭論,我們只能接受。」這恰好就是作家想說的,這是我們要看到的,也是要盡力去理解的。我要給大家兩種不同的方法,實際上應該是三種不同方法來研究這部小說。下堂課吧,所以大家要把書讀完,下週三我們會從那裡開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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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后续的课程呢?谢谢!

赵冬妮, 2012-08-21 17:3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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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啊
小呆, 2011-10-29 19: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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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棒了
Anonymous, 2010-08-12 22:3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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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发了我的一些思考,非常感谢。
迷失鱼雨, 2010-08-06 08:5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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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在哪里?
yhmtnxl, 2010-08-04 15:0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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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喜欢的课~~很有深度
riva, 2010-05-31 21:3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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